刘慎鄂虽然是一位植物学家,但人们仍一贯把他当作一位行者看待。
刘慎鄂1931年从北京出发时,斯文·赫定和斯坦因都还在探险的路上。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,自己日后将像他们一样独自面对蛮荒的环境。一路上,他只能面对自己。这时候的自己,有可能是朋友,有可能也是敌人,因为在穿越昆仑山时,勇气是必不可少的,而恐惧又无时不在。
刘慎鄂穿过大沙漠,进入昆仑山进行科学考察。进入大山之后,音讯全无,人们都以为他在某一场大风雪或某一个寒夜中化成了一座冰雕。没想到一两年后,他竟奇迹般地在印度出现了,令世人惊叹不已。
有关刘慎鄂的说法大多都是一些传说。但我却在心里猜想着,一个人是怎样迈着沉重的步伐,在雪域高原艰难行进。我曾在新藏线上来回奔波过数次,虽然每次都有好车保障,给养充足,但其中的滋味直到现在仍隐痛于心。在这条“天路”上行走,一日可遇四季。高山反应有时候就像恶魔的双手一样,紧紧揪着你的神经,让你头痛欲裂,痛不欲生。翻越海拔五六千米的大坂和空气不怎么流通的昆仑山口时,每个人也许都会在心里发誓,此生再也不踏上昆仑山一步,哪怕别人每天给自己一万元的报酬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没有任何保障依靠的刘慎鄂,要凭着一双脚翻越雪山峡谷,设身处地地想想他遭遇的具体情况,不由得让人依然在心里吃紧。
刘慎鄂肯定也反悔过,甚至在那种郁闷和孤独的气氛中绝望过,因为在那样高海拔的地方,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,没有一个可以给你安慰的东西。有的只是凄冷的雪山和深褐色的山岩,多看几眼,就感觉一个人正在死去,而且有血正在汩汩流淌。刘慎鄂作为植物学家,肯定比别人更明白雪山是 “永冻层”,高原是“生命禁区”的可怕。与如此可怕的自然环境相对立的,是自己弱小的生命,几乎每往前迈动一步,都有一种要被吞噬的感觉。
但刘慎鄂却一直走了过去。
我想,与他最终取得成功形成比例的,肯定不是我在这里所能设想到的这些境况。他遭遇的苦难,可能要复杂得多,艰辛得多。
刘慎鄂走进昆仑山后不久,就迷失了方向。于是,他买了一群羊,一边放羊,一边走,以自己的羊充饥。那些羊就是他走动的食物,杀一只,可以吃好几天。他就那样不可思议地穿过了高原无人区。这真是一个富有中国特色的好办法。要换了那些西方探险家,他们也许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。
我想刘慎鄂是深谙游牧文化的,所以,在绝境之中,马上就想到游牧民族常用的边牧羊边生活的方式。他那样做,不光减少了他体力上的重负,而且从顽强不息、总是在路上发出咩咩欢叫的羊身上得到了安慰。那群羊也同样因为被他选择而具备了特殊的使命。生命总会在某个方式中变沉重为轻盈,是它们,与刘慎鄂一起在昆仑山上创造了不可能中的可能,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行走。
我想,集体经受的苦难很容易被传播和铭记,而个人经受的艰辛劫难,他不开口,就永远消失了。刘慎鄂说到底还是—个学者,变成—个牧人是在偶然之中被环境所迫。所以,当他独自陷入不可想象的困境中,能马上拿起放羊的鞭子,驱赶着能够解决“温饱”问题的羊,一直走到印度,这种人和大自然之间的适应和顺从,带有很浓烈的浪漫悲剧色彩。因此,人们都宁愿给他十二的值,把他划入行者的行列。
据说,当刘慎鄂走出无人区时,那群羊还剩几只。他将它们送给当地的牧民,没想到没走多远,那几只羊咩咩大叫着,追了上来,他抱着它们的头,泪水忍不住冲涌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