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代初叶以来,中国学界对于“文化”有两种基本的态度,一种是不敢轻言文化,甚至一旦言及文化,就会不得要领而心惊肉跳;一种态度则恰恰相反,在消费社会、都市文学的讨论中,再度大谈文化。特别是在中国社会变迁、大讲民族文化复兴的新世纪岁月中,文化又成为了“问题”,不得不再度浮上水面。一旦要讲社会、经济的发展,人们已经无法避免文化的建设等等相关问题。
当然,在这些方兴未艾的议论之中,讲论者内心也大都躁动着一种大致相同的意念,那就是文化实在不好把握。所以,在很多的场合,文化界和学术界就自然产生了一种文化“很难讲”的共识。
文化很难讲!
在此感叹之中,深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特别苦衷。相对于1980年代末,那种要以文化的变革来改造国家政治的气势,则目下对于文化的讨论,的确会有一种隐隐约约“很难讲”的情愫。
关键的问题是,文化的定义众说纷纭,不好予以专业领域里的严格定义。其大者,文化可以包打天下,什么问题都可以囊括在其中;其小者,文化则深入人的精神内心、灵魂深处,见仁见智,容不得他人随便谈论。
如果关注它的人文定义方式,则其主观色彩太重,一旦进入个人的精神创造领域更是难以把握;如果从社会科学的角度来把握,则难以精神、价值等话语模式来表达。它需要数据、需要经验研究,常常要以制度的建构来取代旧有的文化讨论,以免“荆柯刺孔”的历史闹剧。
然而,文化——又不得不讲。民族文化、乡土文化、传统文化、都市文化、消费文化、世界文化……,直至今天的和谐文化,又有哪一项议题之中,能够免谈文化?
认真体会其中的微妙,文化很难讲的缘故,恐怕还是在于当今中国的语境之中,中国人还是缺乏一个中立的制度空间,把文化的东西独立起来,自由的讲论。仔细地想想,整个二十世纪,中国人一方面是忙碌于权力秩序和精神秩序的双重颠覆,使用枪杆子来完成了这个历史使命;另外一方面,就是在二十世纪的后期,中国人则忙碌于这个双重秩序的再造,并在寻找枪杆子以外的其他工具,企图来了结这一时代任务。马克思加秦始皇,是其中的一个基本工具;中国特色的现代化建设,当然也是一个拾遗补缺的主要方法。只是权力秩序于精神秩序的双重压力,促使有关“文化”的讲论,总是出离不了“荆柯刺孔”、或者是“仁者为王”的传统路径。
为此,中国人的“文化” 概念里面,既有“文化天下”的神圣传统,亦有“文化革命”的风云激荡,继而还有“革命文化” 的意识形态要求,最后还有当下“文化消费”的现代时尚。人人都在讲论“文化”,却难解其中三味,终得糊涂。
一句“德参造化,灵通古今”,促使内圣者期待外王;一句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,即使中国人事事关心,常以天下国家为己任。这样的文化、如此精神追求,始终漂浮、游离、徘徊,在权力秩序和精神秩序之间,不得安宁,自寻烦恼。
正可谓,日暮乡关何处是,精神落脚在哪里?在权力秩序和精神秩序依然高度整合的语境之中,缺乏中间环节、缺乏阶层、制度的层层过滤,精神、信仰、人生、命运……等等于文化紧密关系的问题,大多无法呈现制度定位。惶论中立的文化空间。
一个尚未完全实现制度分割、依然还是以国家伦理整合社会的语境,天下、国家的理念依然强大的时代,人们一旦讲论文化,往往就会和它们纠缠在一起,无法厘清其中的复杂关系。特别奇特的是,文化讲论得太多了,价值理想过于执著了,往往还会因此而冲击那固有的精神秩序和权力秩序。这就好像时下的文化策士,谈论儒教的复兴也就罢了,往往还觉得不过瘾,倡导国家儒教,要以国家的力量来复兴、再建儒教,期待汉武帝再世。特别要把很难讲的“文化”问题,建构了一个狭窄得连自己也难以钻进去的死胡同之中,大有作茧自缚之叹。异曲同工的是,另外有些文化谈论者,依旧还以人文化成天下的路数,自构一种文化来改造天下。这样的文化,当然很难讲!
这有点鬼使神差。其间的逻辑,当然还是权力秩序与精神秩序纽结为天下一体的话语模式。在此话语模式之中,中国人愈是执著于自己的精神信仰,就愈发会对固有的权力充满汤武式的“革命”意念。这种“革命”的信仰由来已久。一方面,它建构了权力秩序和精神秩序高度整合的历史传统;另一方面,它亦导致了精神信仰与传统权力间的冲突甚至敌视。
一个德参造化、思通古今的普通中国人,常常会自以为已经在精神层面上达到了内圣境界,即可接受天命,进行顺天应人的“革命”。为此,中国儒教所奠定的权力合法性与传统信仰之信奉,恰好是相反相成,而又彼此否定的双重偶在关系。信仰的、伦理的和宗教的力量,惟有通过国家权力秩序和精神信仰这两大孪生机制,方才能够得到最充分的表达。所以,中国人在谈论文化的时候,往往就是在谈论天下、国家,深感匹夫有责的时候,能够让自己的个性和价值得到最充分体现的路径。
对国家权力的怀疑,常常要从精神的革命、对文化价值产生怀疑的时候开始。这个精神历程,始而怀疑文化价值,继而冲击固有的精神-权力秩序,对抗那些由这些精神秩序提供合法性证明方法的权力秩序,最终则以革命的精神进行权力革命,以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方式,进行精神-权力秩序的双重颠覆。
承受着这种历史的制约,一种新的文化理想,就有可能导致一场政治革命。而这个新的文化理想,必然就会取代了传统权力合法性的证明工具。新的观念,就是这种革命合法性的证明工具。于是,颠覆文化,就近似于对一种权力秩序的颠覆。新思想、新概念、新文化……,在中国人的现代逻辑之中,常常会孕生出如此奇特的功能。一种新的世界观,就可能改变一个世界;而新的世界观的实质,就是要改变这个旧世界。
其中的吊诡,好像中国人说的“鬼打墙”,在墙里面转来转去,就是跑不出去。如果出离不了这面鬼打的墙,文化问题讲得的多了,价值理想过于强盛了,它们直接面对的,就是一个权力秩序和权力合法性的问题,就会有期待汉武帝再世的错觉。于是,文化不但是很难讲,而且还会使人感到畏惧,或者会使人感到敬畏。只好敬而远之,以期产生距离,以距离产生美感。国家、天下,对于现代人来说,依旧使人敬畏。而内涵有这种敬畏的所谓“文化”,当然是很难讲。
实际上,文化是一种生活方式、一种世界观、一个社区的守护方式,一种婚丧嫁娶的习俗、一种身份的界定的方法、一种看世界的方式、一种人际认同的方法、一种情感互动的符号。它始于人们与自己的乡土、村庄、家人、亲人联系的途径、而非天下、国家的合法性证明方式。
这个文化,首先应当属于个人的,属于人们生活的社区,而非局限于国家、天下的,更非君临天下、教化国家的传统“文化”。由此观之,文化还是不难讲的,还是可以谈论的。它的难讲,不仅仅是一个专业领域之中的定义问题,而是一个以社会变迁、政治文明进化为语境的社会问题。
如果说,制度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的话,那么,这就需要我们把文化置于社区、族群、人际互动模式、生活样式、民主制度……之中来加以考量,自觉地建构权力秩序与文化秩序之间的审美距离。曾经提倡的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,首先就要从在这个层面用功夫,在国家与市场之外,真正建构起空间化、社会化、制度化的文化自觉,把文化的讲求转换成为一种制度和社区的建构,演进为一种现代生活方式、人际互动的要求。不然,老是认为文化很难讲,天长日久,自然就损失了文化的自信心。
否则,连讲文化的信心都没有了,还能讲求其他吗?
诚然,这里还有另外一种捷径:文化很难讲,那就先做文化吧。
这可能是时下有许多人热衷于“做文化”,而不热衷于“讲文化” 的一个缘故。做文化者,要比讲文化容易;因为文化消费,要比文化建设方便。传统中国人就有“知难行易”的说法。继续“做文化”,讳言“讲文化”,把“难”的东西回避暂时,先做那些容易做的事情。或者是,先把文化给消费了,消费得没有疑义了,中国人再来讲文化。